那海 那狗 那女人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(全部文字)


         地处北欧极地的芬兰首都赫尔辛基紧靠海边,在市中心有个渔人码头,码头对面不到一百米就是总统府。那不过三层楼高的原盐仓改建的总统府内,主政的现任(也是连任)总统是个65岁的女人,叫塔丽娅哈洛宁。因此,说到女人,芬兰人总是很自豪。此外,大概是因为雪地爬犁在这个国家历史上曾发挥过重要作用,芬兰人养狗爱狗也是出了名的。在赫尔辛基,我曾听朋友说过一段笑话,说在芬兰是这样划分社会地位的:一等公民是女人,二等公民是小孩,三等公民是母狗,四等公民是公狗,五等公民是男人。虽是戏言,倒也没听说芬兰男人对此戏谑有何愤然,足见这个国度对女人的尊重和对狗的偏爱。
        那天,在我结束了对霞浦渔排的采访之后,坐在船舱内,心里沉沉的,酸酸的,一时间神差鬼使,眼前竟浮现出上面这段似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文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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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 •    “渔排上不是女人待的地方”,可谢腊香创造了渔排两项前无古人的记录:一是四川山里来的外乡人;二是女人,而且是寡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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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渔排上不是女人待的地方”。谢腊香叹了一口气,低垂着头,幽幽地说。
         谢腊香创造了渔排两项前无古人的记录:一是四川山里来的外乡人;二是女人,而且是寡妇。
         在霞浦渔排上有一批外乡人,那都是从山东和浙江沿海过来承包渔排的渔民。谢腊香不是,她是三峡移民安置到霞浦来的山里人。三峡再险峻,那长江天堑终究是一眼就可以望得到对岸,可大海无边。腊香第一眼看见大海,非但没有表现出常人的欣喜和激动,反倒呜呜地哭了起来,吓得后来成了她丈夫的叶添水不知所措,问了好半天才知道,腊香是觉得自己成了大海上漂浮着的树叶,从此无根无底的没了着落。叶添水不大会说话,只是从那时起,就觉得自己应该做腊香的依靠,就应该好好爱她,疼她。
         腊香是上街卖菜认识添水的。添水那时还没上渔排,常陪着父亲去买鱼饲料。一次见到城管的人掀翻了腊香在那家店铺门口摆的菜摊,添水觉得那人太横,仗义说了几句,结果差点打起来。以后再去,不会献殷勤的添水就只会不断去买腊香的菜。腊香渐渐的看出点什么,说你家有几口人,买这么多菜,别尽糟践钱。添水听了这话,愈发喜欢上腊香,一来二去,两人就好上了。腊香父母不应允,说再穷不嫁捕鱼郎,船是房来被是网。腊香跪求父母,硬是把膝盖都跪出了血。爹娘叹了一口气,认了。
         婚后小两口那个恩爱,谁见了谁眼热。添水简直是把腊香当成天上的月儿顶在头上,什么事都不让腊香插手。腊香怀孕后,连每天的洗脚水都是添水打好,送到床边亲自给她洗。婆婆实在不忍心看儿子这样心疼老婆,只得把水打好放在房门口。最要命的是添水每隔几天还要学做几个川菜,辣得他背着腊香把嘴巴插在水桶里边喝边吐。
         为了让腊香,也让未出世的孩子将来能过上好日子,添水不顾腊香和父母的反对,上了渔排。没过三个月,一场台风卷起了渔排上一根碗口粗的毛竹,重重地打在添水的脑袋上。腊香得到消息后,人立马昏死过去。醒来后,她拼死要亲自到渔排上去接添水,说要帮他最后洗个澡。父母公婆拗不过她,只好小心看护着她那出怀的大肚子,陪着她去了。没想到的是,腊香那天始终没有放声哭,只是谁都看见她的泪水,顺着苍白的面颊一滴一滴的落到了海里。一直到孩子周岁,腊香再次来到渔排,才由着悲情大哭了一场,渔排上几百米外的男人听了都流下了眼泪。那天,腊香哭完了,奶水也没了。她找到渔排的“排长”,指定要承包添水做的那片排。排长知道她的心思,想必劝也没用,和腊香公婆商量了一下,答应了。
         我在渔排上见到腊香时,距添水离去已有三年时间了,可腊香头上还戴着白花,让人不忍相看。她告诉我说,孩子有父母公婆照看,自己就是想把添水没做完的事接着做好,挣点钱让孩子以后不要再走这条路,让添水放心,其他什么都不去想。
       “天底下的男人没有谁好得过我添水”。谢腊香怔怔地看着远处的海水,自言自语地说。
         太阳从厚厚的云层里探出一缕集束光,我却没有再举起相机。阳光照在腊香身上,头顶上那朵白花显得格外的耀眼。


         2      船工老叶的女儿叶妙云上渔排已有四年时间,老叶说:这丫头怎么就那么懂海,前世怕是海怪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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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船工老叶的女儿叶妙云上渔排已有四年时间,算是个老渔排了。
         老叶原先一个人在排上。那年养的鱼突然得了病,不到一个星期全部死光光。要债的亲戚把他老婆堵在家里,吓得她丢下两个孩子跑得从此不见踪影,几年时间杳无音讯。老叶借机说是他们逼得他老婆跳了海,这才让这些亲戚暂时缓了一阵子。其实他心里清楚,那是老婆再也无法过下去,跟前些年来排上收鱼的鱼贩子走了。老叶曾因那人和老婆眉来眼去的揍过他,可今天想起这事,他对老婆仍然恨不起来。一个大男人,让自己老婆成天提心吊胆的在家守活寡过苦日子,这算是什么男人呢?
         老婆跑了,可家里还有一双儿女。女儿妙云学习成绩不大好,15岁才上到五年级,儿子也才6岁。妙云虽然读书不行,可她懂事早,不忍心看着父亲这样煎熬,咬咬牙辍了学,把弟弟安顿在奶奶那儿,自己用塑料袋提着衣物,上了渔排。老叶看见妙云,死命打着撵着让她回去,不留神连她的鼻血都打出来了。妙云也不躲,擦一下鼻子,抄起铁锨就去分鱼饵,老叶知道完了,一行清泪带着鼻涕淌了出来。
         等父亲气下去了,妙云说话了。
       “爸爸,我要让弟弟上最好的学校,要让你过上好日子,我要管好渔排”。
         老叶没吱声,他以为女儿吃错了药。
         妙云没有食言,没过两年,老叶真的翻身了。今年估计至少也能收入20来万,他家的渔排单产现今是全排最高的。可老叶说,那钱不是海水泡出来的,而是药水煮出来的,天底下没有几个做父亲的能看得下去女儿这样受苦。
        “这丫头吃的苦比这海水还深呢!”老叶心疼地说。
         随着近海水质的逐步恶化,鱼病成了渔排上谈之色变的忧患。可老叶霉透了,偏又遇上和以前一样的情况,当他把死鱼捞上来一看,顿时脑袋就大了。妙云知道不好,可她却安慰着父亲。半夜,她一个人上了岸,高一脚低一脚的往县城渔业局给她们上过课的老师家赶,途中从山坡跌落到山脚,再爬起来继续走。天亮了,老叶看见女儿和老师回来,心里直骂自己。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,妙云夜里胳膊摔脱了臼,现在居然还挂在那儿直甩!随后,女儿按老师的办法做了,硬是守候了三天三夜没合眼。鱼病治好了,老叶又高兴又内疚,抱着女儿哭成一团。
         如今,妙云正在读函授中专。说来也是奇怪,她上小学时考试总是不及格,可现在读海水养殖专业,门门主课都是优秀。她能从海水的颜色和流速,判断出水质的变化和潮汛的大小,能从鱼鳞的光泽分析出需要添加的元素,至于常见的鱼病,她已经是渔排上最厉害的诊断医生了。连县里渔业局的专家都对渔排上去求计的人说:你们以后不要再舍近求远了,叶妙云是我教过的学生中最棒的,找她绝对没错。
         老叶说:这丫头怎么就那么懂海,前世怕是海怪呢。我说什么海怪,妙云是海的精灵,海的女儿。老叶不好意思的嘿嘿笑着,说:我没文化,没有你说得那么中听。对,就是海的女儿。


         3      尤春焕家的大狗阿黄救过主人的命,而且特仁义。渔排上人说,狗有灵性又忠诚,比有些人还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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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 渔排上过去狗不多,因为海上风浪大,房子被海浪一掀就吱吱作响,狗顿时叫个不停,吵得累了一天的主人睡不好,嫌烦。有的人家带来了狗,又送回去了。
         阿黄原来是条流浪的小狗。因为饿急了,跑到人家偷吃地里的红薯,被人打伤了一条腿。尤春焕看着脏兮兮的它,它也可怜兮兮的看着尤春焕,春焕动了恻隐之心,把它用饲料袋子拎回来了。阿黄进了春焕家养了一段时间后,彻底改变了模样,成了主人的护卫犬。只是前腿折了,不够威风,走路慢了些。
         那次正逢大潮,海浪大的吓人。尤春焕担心渔排被打散,半夜起来照看。没料想一个浪头打来,春焕脚底一滑,掉到了海里。他的水性很好,放在平时扑腾几下就可以抓住竹排爬上来。可那几日正好感冒发烧,身子弱了些,加上浪太大,结果一冲就没了踪影。阿黄看到了,箭一般跳进海水里,紧跟着春焕消失在夜幕之中。
         天亮后,海上渐渐风平浪静。可一望无际的海域,哪儿有春焕和阿黄的影子呢?
         此时,他们已被冲到了离渔排二十多里远的山崖下。春焕死了一样躺在沙滩上,阿黄忠实地守在一边。等春焕苏醒过来,发现嘴边有半个馒头,原来是阿黄跑到山边一个破庙里找来的贡品。春焕心里一阵感动,掰开一半给阿黄,可它坚决的用爪子推开,送到主人的嘴边。尤春焕又昏睡了一会儿,迷迷糊糊中被阿黄的哀鸣声惊醒:只见阿黄悲伤地舔着一堆血团,无助的朝主人看着——原来阿黄怀孕了,忠心护主的它却因此失去了自己的孩子!春焕一阵颤栗,爬起来抱着大狗,眼泪夺眶而出。
         后来阿黄硬是跑破了脚爪上的皮肉,嗓子叫哑了,终于找来了救援的渔民……
         打那以后,渔排上家家养狗。人们说,狗有灵性,又忠诚,比有些人还好。
         在尤春焕的渔排上,我见到了那只黄狗,“狗”视耽耽的,很机警却有些瘦弱。我叫了一声“阿黄”,它没理我。春焕说,那不是阿黄,是它的儿子。阿黄死了,死在一个民警的枪下。阿黄的一个崽,也在排上不远的一户人家,那警察酒后和它的主人纠缠起来。小崽和阿黄一样,护主认死理,咬住警察的裤脚不放,被那人狠狠踢了一脚。阿黄听到小崽的惨叫,狂奔过去就扑,警察一紧张,掏枪就打,阿黄当场就不行了。春焕说不怪那警察,他要不开枪,阿黄上去也会咬他个半死。阿黄下葬那天,全家人和阿黄的崽们都去了,排上的人都说,村里死个人也不过如此。


         那个遥远的叫做芬兰的地方,和霞浦相隔十万八千里。尽管被称之为圣诞老人的故乡,可渔排上没几个人知道。这个波罗的海的女儿,苦命了八百年,终于从最贫穷的国家成为幸福国度的代名词。怎么诠释幸福,我们这儿官方和老百姓的标准不一样。中国沿海渔民的生活比以前有了一定的改善,但距离幸福应该说差距还很远。芬兰的幸福,是老百姓自己评价的,不是官方的自我标榜。女人和狗,在我们这儿得不到任何特别关照,辛劳和伤痛甚至比男人还多,因为男人也很无奈。
         谢腊香、叶妙云以及阿黄的故事,还仅仅是我在短暂的采访过程中所了解到的一部分。船工老叶答应我说: 下次来再慢慢说。但有一条,就是你不能哭,你一哭丫头也跟着哭,我心里太难受。
         老叶和妙云送我上岸。我觉着大家都挺压抑的,想打破一下沉闷的气氛,就说:妙云明年就是20了,老叶你也该关心一下女儿的终身大事,别整天光顾着喝酒。妙云羞赧地笑着转过脸去,老叶撇了撇嘴,说:老师介绍的公家人她不要,偏偏看上个排上的人,咸水命啊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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